法理学的“水彩画”———劳埃德《法理学》述评(图)

如果我们能够将法律科学家的规范分析看作是水彩画家对水质(法学分析工具)使用的苛刻考究的话,那么我们也可以把法哲学家的知识考古看作是让水彩画更加通透清澈(法学本质)的卓越努力。

近期笔者捧来英国法学家丹尼斯—劳埃德先生的《LloydsIntroductiontuJur-isprudence》(中译《法理学》,许章润译),即如欣赏一幅大自然的水彩画,其笔其意,浑然天成,使得从古希腊到边沁、凯尔森甚至女权主义的日益繁复而又令人备感兴味索然的法理学重新焕发出了通体透明和深远悠长的理论生机。

著者以拉德克利夫勋爵的名言开篇:“诸位谅必不致误解我的意思,或者倘若我说我们无法经由学习法律而学到法律,就认定我是在贬损一门伟大的人类学科。如果说它不只是一门技艺,劳埃德怎么画那么,其必远超于其自身:它是历史的一部分,经济学和社会学的一部分,伦理学和人生哲学的一部分。”法理学的开窗明镜就是,它必定要超越自我结构的智识藩篱,在“默而无声的大前提”(霍姆斯法官语)之下,不仅洞悉法学理论的过去与现在,还需懂得规则治理的“心理疗法”(如法治观念的培育)、社会经验效果(如司法的纠纷解决机制)以及所有那些各不买账的法学派别之间的理论预设(如批判法学运动所提出的“法律的政治意义”)

劳埃德告诉我们,对法理学进行定性描述是困难的,这一大厦之内厅堂林立。在这里,我们可以看到那些被称为法律科学家(Jurists)的学者对法律的规范结构方面所作出的自然科学式分析;我们也可以发现那些将法律不仅仅界定在法律体系内部的睿智的法哲学家(LegalPhilosopher)对法律的哲学性质、自然权利甚至法的意识形态所作出的精妙努力。

如果我们能够将法律科学家的规范分析看作是水彩画家对水质(法学分析工具)使用的苛刻考究的话,那么我们也可以把法哲学家的知识考古看作是让水彩画更加通透清澈(法学本质)的卓越努力。

劳埃德在他的著作中不仅很好的把捏了上述两种志趣上扞格难通的法理学传统,例如该书不仅对边沁、奥斯丁和英国古典法律实证主义、纯粹法理论、分析法学的现代趋向以及刻下当红主题司法裁判理论等进行了分析与诊断;而且将自然法思想、正义论甚至马克思主义法与国家理论、批判法学研究、种族批判理论以及后现代法学等加以评介与反思;而且精细刻画了这些传统的个性特征与精神品格。下面谨举三例加以说明:

其一,对法律与道德的分析。通常认为,法律与道德在于外在行为与内在理想之间的区分(康德),法律只是针对外在行为,而不追究人的思维领域。因为后者是道德规制的对象。“人的思想是不可审判的,连魔鬼自己也不懂人的思想。”劳埃德不仅停留于对此区分的描述,而且将这种区分的哲学与社会科学背景进行了梳理,指出完全无视道德的单纯法律活动是不可想象的。我们绝不可将道德视作主观判断而非科学实证,就如驱魔一般将它剔除殆尽。

其二,关于自然法的魔力。劳埃德不仅把自然法两千五百年的历史“写意地”加以描绘,而且将此中诸种主题的变迁进行了刻画。例如,古罗马人虽然有关于自然法的全面知识,但却没有自然权利观念;亚里士多德关于民主的观念与杰斐逊的民主观念之间几乎没有任何相同之处。但是,自然法的魔力就在于,它始终秉守一种客观道德原理,并坚信该原理相对人间之法的优越性,无论这种道德原理的根基是否发生了变化。

其三,对马克思主义法与国家理论的开放立场。作为多个国家的思想准则与政治“道统”的马克思主义,在劳埃德的《法理学》中占有了较大篇幅。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劳氏认为,将社会视作一个系统,是马克思永恒而卓越的贡献。尽管对马克思的社会分析与革命预测有相对立的观点,劳氏仍旧把马克思主义法与国家理论中的几个极为重要的问题进行了细致入微的分析,它包括:辩证法、黑格尔与马克思;马克思与黑格尔的政治哲学;历史唯物主义观念;基础与上层建筑;阶级问题;马克思与意识形态;国家与法;马克思与正义、道德和人权;国家的消亡等。劳氏将马克思的法律理论喻为一种道德,它是一种有关人类的基本善好以及如何实现它们的教谕。

波斯纳法官曾将法理学家区分为“批发商”和“零售商”。对于法律是否客观以及在什么意义上客观,法律是否自足,法律正义的含义是什么,法律是如何起源的等问题的回答,是法理学“批发商”的“事业”(富勒),因为这些问题将成为社会学法学和分析实证主义的货源;而对诸如人工流产、废除死刑等问题的论争,则是法理学“零售商”的工作,且后者并不比前者更不重要。对于劳埃德,可以说,他既不属于“批发商”,更不是“零售商”,而是法理学的知识“生产者”,在当下思想贫瘠的法理学领域,劳埃德的知识生产更是显得难能可贵。

丹尼洛伊德闪灵